日本告别小泉时代

2019年05月15日 来源:

日本:告别“小泉时代”?

在日本政坛最高权力宝座上坐了五年半之久的小泉纯一郎即将卸任。2001年4月,小泉纯一郎出任自民党总裁兼内阁首相,当时在街头狂热追捧他的日本民众,谁又能预料到这位“怪人”(田中真纪子语)将给日本政治留下何种印记呢?

时势与个性的产儿

2001年2月10日,美国核潜艇“格林维尔”号撞沉日本渔业实习船“爱媛”号。顿时,日本舆论猛烈抨击美国,同时也把矛头直指森喜朗首相。原来,森首相在得知这一事故后,不是立即返回官邸处理事件,而是继续打高尔夫球。森喜朗2000年4月5日出任首相以来,因恢复景气无方和一连串的“失言”,其内阁支持率一直“超低空飞行”,此次事件后更是创下9%的新低,直至被迫下台。

2001年4月24日,小泉纯一郎在自民党总裁改选中获胜,两天后出任首相。小泉上台伊始,其内阁支持率就高达80~90%。究竟是何种社会气流把小泉捧得如此之高呢?

渴望恢复景气为其一。1991年日本“泡沫经济”破灭以来,经历了以长期萧条为特征的“失去的十年”。进入2001年以后,日本经济仍回升乏力。人们对森喜朗的普遍失望,反过来转变为对小泉的极大期待。

赞成经济改革为其二。上世纪70~80年代,日本民众中自认为达到中产阶层者曾达到90%左右,“九成中流”、“一亿总中流化”的说法广泛流行。经过“十年萧条”,人们逐渐看清,曾创造了战后辉煌的日本经济体制已经出现“制度疲劳”。而小泉适时呼吁实行“没有禁区的改革”,满足了人们走出结构性萧条的愿望。

认同强者治理为其三。在经济繁荣时期,日本社会崇尚“协调型”首相,而不喜欢“强人型”首相,以致前首相宫泽喜一曾说:“首相就和火车司机一样,谁开都一样”。但在长期萧条下,日本社会出现了呼唤强者的氛围。小泉摆出了个性硬朗、说一不二的姿态,在街头振臂一挥,给民众带来了“此君靠得住”的安全感。

要求政治改革为其四。2000年4月初小渊首相突然病危,自民党各派元老通过“暗箱操作”推举出了森首相,以致森本人都说:“我也不知是怎么当上首相的。”日本民众对这种“密室政治”深恶痛绝,强烈要求增加政治透明度。作为对民众的回应,自民党“痛改前非”,引进了本党议员和基层党员同时投票选举总裁的“扩大党内民主”方式。而正是基层党员的支持票帮助小泉一举击败了党内最大派阀首领桥本,从而当选日本新一任首相。

容忍思潮右转为其五。上世纪70年代以来,日本外交曾出现既“追随美国”、又“与邻为善”的小康局面。然而,进入21世纪后,以萧条长期化、政治右倾化、舆论趋同化为背景,以邻为壑、翻侵略历史案的风潮大行其道。当小泉喊出“不管中韩如何反对,也一定要在8月15日参拜靖国神社”的竞选公约时,不仅没有受到抵制,反而被一些日本人视为“敢于对外说‘不’”的“硬汉”而受到欢迎。这与上世纪80~90年代阁僚一旦在历史问题上“失言”则必引咎辞职的情景有着天壤之别。

欣赏奇特个性为其六。小泉发型独特,生活孤单,性格固执,用语简练,推崇感性而轻视理性,以日本逻辑排斥国际常识。这些个性,在其执政前期都被大量日本民众狂热追捧,在日本街头也曾看到一些少女买到小泉画像后欣喜若狂的样子。

时势造就了小泉,小泉也代表了这五年零五个月期间的时势。

“改革”+“参拜”的遗产

2001年4月是小泉第三次竞选自民党总裁兼首相,这次他一改先前的温和形象,以一份“保守+改革+参拜+随美”的激进主义政策菜单,一举击败桥本而当选。

“小泉政治”的总体理念属于新保守主义范畴。在摆脱二战后体制、日美军事一体化、配合美军向海外派兵、走向政治与军事大国方面,小泉比以往任何首相都走得更远:既背离了上世纪50年代吉田茂以来的以“轻武装、重经济、依赖美国”为内涵的“保守本流”路线,也超越了从80年代中曾根康弘的“战后政治总决算”到90年代小泽一郎的“普通国家”方案的传统保守路线,走出了一条战后最激进的保守政治路线。

“小泉政治”的核心政策是新自由主义改革。小泉以最激进的方式推动了上世纪80年代以来业已启动的经济转型进程。在这场改革下,日本式经营的“三大神器”(终身雇佣、年功序列、企业内工会)风光不再。收入相对公平的“中流社会”正在瓦解,代之以小政府、民营化、能力主义等新观念,以致《下层社会——新阶层集团的出现》(三浦展着,2005年9月20日第一次印刷,2006年2月20日第14次增印)一书不到半年,就畅销百万册。该书提出了判断“你是下层吗?”的12项标准,如果半数以上符合,你就是“十分下层的”。该书认为,日本正从“中流化的1955年体制”转向“阶层化的2005年体制”,可能迎来“上”阶层15%、“中”阶层45%、“下”阶层40%的时代。

“小泉政治”的社会依托是新民族主义思潮。“一定参拜靖国神社”的竞选口号,迎合了那些鼓吹“重振日本精神”的新民族主义者和企图抹杀侵略历史的右翼政治势力。在民间,否认语言沟通有效性的《傻子的墙壁》一书三年内畅销400多万册,主张回归“武士道精神”的《国家的品格》一书半年内畅销200万册。这些都反映了转型期日本社会的困惑,以及试图从小泉式政治偶像和“武士道”等传统思想中寻求妙方的心理。

“小泉政治”的对外路线是彻底的随美主义。战后日本曾把“西方一员”、“亚洲一员”、“联合国中心主义”作为应当坚持的“外交三原则”,小泉则将其改造为“对美协调”和“国际协调”两原则,而实际执行的就是“追随美国”一原则。“只要日美关系牢固,与亚洲关系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这是小泉最喜爱的口头禅。在“脱亚入美”、“脱美入亚”、“入美入亚”三条道路中,小泉毫无犹豫地坚持“脱亚入美”路线,其意在于通过“对美追随,对亚强硬”来实现“挟美制亚”的目标。

“小泉政治”的“四合一”政策菜单,其实并非一个逻辑严密的战略体系,而是一个出于“剧场政治”需要的功利主义拼盘。因此,其内政与外交之间充满了矛盾。

从政治手法看,小泉使战后日本首相的传统执政方式发生了很大变化。

小泉的当选不是靠自民党派阀元老的推举,而是靠自民党基层党员的多数选票。依靠“人气”,便成了小泉压制自民党内对手的新手法。小泉喊出“砸烂自民党”的口号,通过分化、瓦解、开除以及帮助83名各界新秀当选议员,把桥本派等原“主流派”逐一削弱,同时也制造了肆意否定前内阁外交方针的恶劣先例。比如多次参拜靖国神社,就是他不惜割断外交延续性而做出的莽撞之举。

小泉在关键问题上喜欢听秘书饭岛薰一个人的谏言,喜欢读“富有感性”的最短文件,喜欢自己突兀地做出重大决定。他每次“闪电式”参拜靖国神社,别说是外务省高层,就是自民党内亲信也无人事前知晓。在把“政出于官僚部门”改变为“政出于首相及其官邸”方面,小泉达到新的巅峰。出任首相以来,他没有改变任何法律,却不断增强“独断”色彩,外务省等各主管部门在决策中被进一步边缘化。

小泉淋漓尽致地利用了“剧场政治”效应。当选日本首相前,小泉曾对参拜靖国神社不感兴趣,反对“海外派兵”,对日本“争常”也颇有异议,俨然一副“鸽派”形象。1995年和1998年,小泉在自民党总裁选举中相继败给桥本龙太郎和小渊惠三。2001年4月第三次竞选时,小泉突然改变战术,打出了“改革加参拜”的激进纲领,竟然得到自民党基层党员和党外民众的狂热追捧。小泉充分运用信息化时代的政治宣传手段,把其本人及一批“美女”、“名人”的明星效应和当代媒体的蒙太奇效果发挥得淋漓尽致,把政策焦点锁定在极度简单化的“赞同还是反对改革”这样的提问上,对宪法、安全、外交等重大问题则以故弄玄虚的“超短句”来搪塞。日本选民就在这种异常的“小泉人气”、“小泉旋风”中狂热地度过了数年。

经过数年实践的“考验”,小泉作为改革者的光环开始褪色。如今,自民党内反对派、各在野党、工会及很多民众纷纷对小泉的新自由主义改革提出了异议,认为这种改革扩大了贫富差距,造成了弱肉强食的“差距社会”。

“跛脚外交”引偏日本

五年多来,小泉推行了一条“对美追随,对亚强硬”的“跛脚”外交路线,前者加深了日本的对美依附,后者使日本在东亚陷于孤立。

在对华关系上,小泉将留下一笔负债累累的遗产。2001年上台以来,小泉置国内民众和亚洲邻国的强烈抗议于不顾,创下了首相任内每年都参拜靖国神社的恶劣先例。小泉“参拜”导致中日首脑互访中断,使中日关系陷于“政冷”僵局。小泉“参拜”造成的中日“政冷”死结,只有小泉的后任停止“参拜”才能解开。

在安全问题上,日本逐年加大了鼓吹“中国威胁论”的力度。如发表“中国攻击日本的三种可能性”,由首相、阁僚出面不厌其烦地游说欧盟不要解除对华军售禁令,在《防卫计划大纲》、《防卫白皮书》以及阁僚发言中不断鼓吹“中国威胁论”。

在台湾问题上,日本的对华政策严重倒退。2005年2月19日,日美外交、防务负责人“2+2会谈”后发表的《联合声明》,竟把“台湾问题”作为共同关心事项。同年4月29日,町村信孝外相竟称:“(台湾问题)本来就是日美安保条约的对象。”

在钓鱼岛问题上,日本从过去纵容右翼团体登岛转向由政府直接出面“租用”岛屿、把右翼团体建造的灯塔“收归国有”,企图以此强化“实效控制”。

在小泉“参拜”的鼓舞下,日本政界掀起了一股肯定甲级战犯的浊浪。日本政要纷纷发表谬论,把东京审判诬为“占领军的单方面审判”,称“甲级战犯在日本国内不是罪人”。在如此氛围下,日本在“沈阳领馆事件”、“东海油气田”等问题上接连出现了“妖魔化中国”的舆论氛围。

面对小泉的不断“参拜”,中国民众的对日感情急剧恶化。一些有识之士指出,小泉对中日关系造成的最大损害,莫过于恶化了两国民众的相互感情,因为这种感情“一朝被毁,十年也难恢复”。

五年多来,小泉的肆意妄为使日本付出了沉重代价。在经贸关系上,日本经济界已在担忧小泉“参拜”可能使日本在华经济利益受损。在周边外交上,日本与邻国的关系陷于“四面楚歌”。在全球外交上,日本的“争常”计划因得不到足够支持而受挫。

近来,包括所有在世前首相在内的日本资深政要纷纷表态反对小泉“参拜”。解决靖国神社内甲级战犯“合祭”问题的各类方案也相继出台。自民党内各派势力争先打出“重视亚洲”、“改善与中韩关系”的“政策构想”。

随着最大报纸《读卖》也对参拜说“不”,如今五大主要报纸中仅剩《产经》仍支持首相参拜。《读卖》4月18日公布的最新舆论调查结果显示,大多数日本民众对日益恶化的日中关系感到担忧,其中超过六成的民众认为这一现状主要由小泉参拜造成,72%的民众认为“这个问题很严重”,小泉应对此“负责”。5月21日,日本内阁办公室公布的“社会意识舆论调查”表明,有70%以上的日本国民要求改善日本对中韩乃至亚洲各国的外交关系。5月9日,日本经济同友会发表政策建议,呼吁小泉停止参拜靖国神社。

小泉应对内外批判的一个重要手法是试图使美国卷入日本与邻国的“历史与领土”争执之中,迫使美国明确表态支持日本。对此,美国已忍无可忍,开始向日本敲起了警钟。国际社会对日本的压力也与日俱增,如联合国秘书长安南、瑞典首相佩尔松、新加坡总理李显龙等人纷纷对小泉的参拜行为提出了批评。

在此背景下,日本对邻国的外交出现了“策略性软化”,其对华姿态也呈现“微笑”攻势和“微软”现象。小泉外交的钟摆似乎从“远交近攻”向“远交近和”小幅回摆,就连素以强硬姿态哗众取宠的下届首相热门人选、内阁官房长官安倍晋三和外相麻生太郎等人也一改超级鹰派面孔而在“参拜”问题上放出“软话”。总之,有意竞选下届首相职位的各候选人争相摆出了将修正小泉对邻国外交的姿态。

小泉任期将尽,其对邻国外交的“负遗产”将由其后任来清点,周边外交困局也要由其继任者加以应对。可见,9月下旬的自民党总裁及首相改选将是决定日本如何告别“小泉政治”的重要转折点。(金熙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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